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夜，寒气裹着雪粒子敲打着畅春园的窗棂，铜鹤香炉里的檀香燃得只剩半截，氤氲的烟气模糊了御榻上那道苍老的身影。
胤禛立在榻前，玄色蟒袍的衣角沾着雪沫，垂眸看着气息微弱的父皇，指尖却攥得发白。他身后，邬思道一袭青衫，佝偻着背，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侍墨书生，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却藏着洞穿朝局的锐利。
这已是康熙弥留的第三日，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，早已吹透了紫禁城的每一寸宫墙。废太子胤礽幽禁咸安宫，大阿哥胤禔圈禁宗人府，三阿哥胤祉闭门修书，八阿哥胤禩虽未身陷囹圄，却早已被康熙厌弃，连带着九阿哥胤禟、十阿哥胤䄉，都成了朝堂上的忌讳。
唯有胤禛，凭着一副“孤臣”的模样，熬到了最后。
“邬先生，”胤禛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，“儿臣始终不解，八弟胤禩，素有贤名，朝野内外赞誉者众，父皇为何偏生容不下他？甚至连‘贤王’二字，都斥为沽名钓誉。”
邬思道抬眼，目光掠过御榻上康熙那只枯瘦如柴的手，那只手曾平定三藩、收复台湾、亲征噶尔丹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，如今却连握住一枚玉佩的力气都没有。他轻轻咳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：“王爷以为，皇上一生，最得意的是什么？最忌惮的，又是什么？”
胤禛一怔。康熙一生文治武功，开创盛世，最得意的，自然是这万里江山；可最忌惮的……他竟一时语塞。
“皇上得意的，是他以铁腕手段，镇住了这偌大的大清；可他忌惮的，是有人效仿他的铁腕，更有人看透他的帝王心术。”邬思道缓缓踱步，青衫扫过冰冷的金砖地面，“王爷且想，诸皇子中，谁最像皇上？”
胤禛眉头紧锁。大阿哥鲁莽，太子懦弱，三阿哥迂腐，自己虽沉稳，却少了几分笼络人心的手段。唯有胤禩——待人温和，礼贤下士，看似宽和，实则城府极深，拉拢朝臣的手段，不动声色却滴水不漏。
“是八弟？”胤禛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“正是。”邬思道点头，目光沉沉，“皇上十五岁亲政，智擒鳌拜，此后数十年，步步为营，将权力牢牢攥在掌心。他这一生，见过太多人心叵测，深谙帝王之道，从来都是恩威并施，宽严相济。而胤禩，恰恰学到了精髓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胤禛，语气愈发凝重：“王爷可知，胤禩府中门客三千，半数是失意官员，半数是文坛名士。他从不疾言厉色，却能让人为他赴汤蹈火；他从不结党营私，却能让满朝文武，在废太子之后，纷纷上书举荐他为新储。这份手段，像极了年轻时的皇上。”
“可这，不该是储君之选的优势吗？”胤禛追问。
“优势？”邬思道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，“王爷错了。对于皇上而言，这是最致命的威胁。”
御榻上的康熙，似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，喉间发出一阵微弱的声响，枯槁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。
邬思道放轻了脚步，凑近胤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皇上在位六十一年，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。他不怕皇子平庸，怕的是皇子太过出色，出色到能窥破他的心思，能撼动他的皇权。胤禩太像他了——像他一样懂得隐忍，像他一样懂得笼络人心，像他一样，将野心藏在温和的笑容里。”
“皇上太清楚，这样的人一旦登基，会是怎样的君主。他会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巩固权力，如何清除异己。到那时，那些曾经追随胤禩的旧部，那些与皇上政见不合的老臣，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？”
胤禛浑身一震，仿佛醍醐灌顶。
他想起，康熙曾当着群臣的面，痛斥胤禩“系辛者库贱妇所生，心高阴险”，言语之刻薄，与往日的宽仁判若两人。那时他只当是父皇盛怒之下的气话，如今想来，那哪里是气话，分明是敲山震虎，是借着贬低胤禩，断了朝臣们的念想。
“皇上一生，征战无数，也算计了无数。他太明白，相似的灵魂，最是难以相容。”邬思道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唏嘘，“他可以容忍皇子们争权夺利，却绝不能容忍，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，接过这万里江山。因为他知道，那样的人，会把他一生的心血，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就在这时，御榻上的康熙，忽然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眸子里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，直直地看向胤禛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微弱却字字千钧：“胤禛……记住，君心……深似海……莫学……胤禩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双眼睛便永远地闭上了。
殿外的风雪，愈发猛烈。铜鹤香炉里的檀香，彻底燃尽，只余下一缕青烟，缓缓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。
胤禛立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邬思道的话，还在耳边回响。他终于明白，康熙为何不愿传位给胤禩。不是因为胤禩出身卑微，不是因为胤禩结党营私，而是因为，胤禩太像他了。
像到，让他忌惮；像到，让他恐惧；像到，他宁愿将这江山，交给一个看似沉稳、实则暗藏锋芒的“孤臣”，也不愿交给一个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“贤王”。
多年后，胤禛登基，是为雍正。他励精图治，整顿吏治，手段雷霆，比康熙更甚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，他总会想起邬思道的那句话相似的灵魂，最是难以相容。
而那道被康熙亲手碾碎的“贤王”身影，终究成了紫禁城里，一段无人敢再提及的，尘封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