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设计院大楼，依旧亮着半层楼的灯。阿发趴在铺满图纸的办公桌上，右手握着的铅笔尖断了，他浑然不觉，眼睛死死盯着电气系统图上的一条线路，眼底是熬出来的红血丝。窗外的城市早已沉睡，只有楼下便利店的霓虹灯，固执地在夜色里晃悠，像极了他这些年悬而未落的人生。
20出头的阿发，揣着重点大学的本科毕业证，挤进了这家业内有名的大型设计院。那正是房地产的黄金时代，项目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，甲方催图的电话，每天能把办公室的座机打爆。作为电气专业负责人，阿发的世界里没有“朝九晚五”，只有“通宵达旦”。
早上八点半打卡，他习惯性地先灌下一杯浓咖啡，然后一头扎进图纸的海洋。照明系统、配电设计、消防联动……每一个数据都不能出错，每一条线路都得精准对接。有时候，甲方一个临时改动，他就得推翻重来，前几天熬的夜，全成了无用功。
中午的休息时间，同事们要么趴在桌上补觉，要么狼吞虎咽地扒着外卖。阿发的午餐，常常是一份凉透了的盒饭，扒两口就放下——图纸上的问题没解决，他连吃饭都没心思。下午的太阳慢慢西斜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在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可这光影，从来没在他心里漾起过波澜。他的生活里，只有密密麻麻的线路，和永远也改不完的图。
下班？那是个模糊的概念。晚上十点能走，就算是“幸运日”。大多数时候，他得和同事们一起，在办公室里泡面当晚餐，然后继续和图纸死磕。夜深了，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和打印机的嗡嗡声，偶尔有人打个哈欠，惊醒了趴在桌角的猫，那猫瞥了一眼满屋子的“拼命三郎”，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，阿发从青涩的小伙子，熬成了项目部里的“老法师”。不知不觉间，他已经36岁了，身边的同学朋友，要么早就成家立业，孩子都能打酱油了，要么正在甜蜜的恋爱里，朋友圈里满是岁月静好。只有他，还孑然一身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。
公司新招来的文员阿清，是那段枯燥日子里，唯一的一抹亮色。小姑娘刚毕业，眉眼弯弯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她负责给各个科室分发文件，一来二去，就和经常加班的阿发熟络了。
那时候，设计院的宿舍就在办公楼后面，加班到深夜的阿发，总能在楼下碰到同样刚忙完的阿清。两人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阿清会叽叽喳喳地说些办公室的趣事，吐槽哪个领导太苛刻，阿发就在旁边听着，偶尔应一声，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扬。
暧昧的情愫，在深夜的晚风里悄悄滋长。阿清会给晚归的阿发带一份热乎的烤羊肉，阿发会在下雨天，默默撑着伞，送她到宿舍楼下。同事们开玩笑说：“阿发，阿清这么好的姑娘，你可得抓紧了。”阿发嘴上笑笑，心里却一片茫然。
他不是不喜欢阿清的活泼可爱，只是，他太累了。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，倒头就能睡着，连谈恋爱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对阿清，谈不上有多深的爱，也不忍心拒绝那份难得的温暖，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相处着。
只是，身体的疲惫，终究抵不过生理的本能。偶尔，在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后，阿发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他会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，去夜店的灯红酒绿里，找个陌生的妹子，短暂地填补那份空虚。天亮之后，他又会回到设计院，变回那个埋首图纸的“工作机器”。他知道这样不对，可他不知道，除了这样，还能怎么排解心里的憋闷。
转机出现在那年夏天。阿发咬牙考下了注册电气工程师证，这本证，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“硬通货”。拿到证的那天，他没有庆祝，只是平静地递了辞职信。他跳槽去了常德的一家审图中心，那里的工作，比设计院轻松太多。
离开的那天，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，包括阿清。他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，看到了阿清送他的那个保温杯，杯身上，还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杯子留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。
他走后，听同事说，阿清在宿舍楼下哭了很久。再后来，阿清找了个温柔的程序员，谈了没多久，就嫁了。婚礼的照片传到朋友圈，阿清穿着洁白的婚纱，笑得一脸幸福。阿发看着照片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，不痛，却有点痒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阿发在常德的审图中心，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。不用再通宵加班，不用再应付甲方的无理要求，他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。可他，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，有人陪他走夜路，给他送烤红薯的温暖了。
转眼，阿发43岁了。他依旧单身，住着宽敞的单身公寓，身边不缺介绍对象的人，可每次见面，都不了了之。他总觉得，心里的某个角落，被设计院的图纸和深夜的路灯填满了，再也挤不进别人。
有人说，阿发是被工作耽误了爱情。可只有阿发自己知道，不是工作耽误了他，是他在最该爱的年纪，忘了怎么去爱。
想起元稹那句诗：“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阿发的沧海，不是某个人，而是那段在设计院里，忙到脚不沾地，却也藏着一丝微光的岁月。只是，那段岁月，终究没能为他留住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人。
我们总以为，先搞事业，再谈感情，来得及。可我们忘了，感情不是图纸，不能按照设计的轨迹，一步步推进。它需要的是，在某个心动的瞬间，放下手里的工作，牵住那个人的手。
可惜，很多人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，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光。就像阿发，如今的他，有了体面的工作，有了安稳的生活，却再也找不回，那个能陪他在路灯下，边走边笑的姑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