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8 年那阵儿，我从国营棉纺厂下岗那天，真是觉得天塌下来了！
我叫陈建国，那年刚满三十。在棉纺厂干了八年，从学徒工做到技术骨干，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，原以为能捧着这个铁饭碗过一辈子。谁知道厂子说倒就倒，下岗通知书递到我手里的时候，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手都在抖。
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妈，高血压缠身，常年离不开药。前两年老婆嫌我没本事，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跑了，留下我和老妈相依为命。下岗就意味着断了收入，老妈的药费、家里的柴米油盐，往后都没了着落。
那些天我天天在家唉声叹气，老妈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却没骂我一句，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些好吃的，劝我别钻牛角尖。有天晚上，老妈坐在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，总共三千二百块。
“建国，妈知道你难，” 老妈的声音带着颤音，手也在抖，“这钱你拿着，做点小买卖吧。别在家耗着，人越闲越容易垮。”
我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，有一块的、五块的、十块的，还有几张五十的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我扑通一声跪在老妈面前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：“妈，这钱我不能要，您还得吃药呢。”
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！” 老妈把钱塞进我手里，语气硬了起来，“我身体硬朗着呢，少吃两顿药死不了。你要是一直消沉下去，妈才真的活不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拿着老妈的养老钱，一夜没合眼。想来想去，我没什么手艺，就会做点家常菜，不如摆摊卖烤串。夜市上人多，成本也低，只要味道好，应该能赚到钱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就去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的铁皮烤炉，又买了些竹签、铁丝网、调料瓶。肉是在菜市场买的新鲜羊肉和猪肉，切成小块，用盐、料酒、孜然粉、辣椒粉腌上。蔬菜买了茄子、韭菜、金针菇，洗干净串成串。一切准备就绪，当天晚上，我就推着烤炉，来到了城南的夜市。
夜市里灯火通明，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，支起烤炉，点燃炭火。第一次摆摊，我紧张得手心冒汗，炭火烤得我脸发烫，手里的烤串翻来覆去，生怕烤糊了。
眼看旁边的摊位都陆续有了顾客，我的摊位前却冷冷清清。有几个人路过，瞥了一眼就走了，没人愿意停下来尝尝。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越急越容易出错，第一串羊肉烤得焦黑，咬一口又苦又咸，只能扔掉。
就在我快要泄气的时候，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大哥，你这炭火没烧透，烤出来的肉容易有烟味。”
我抬头一看，是隔壁摊位的摊主。她大概二十八九岁的样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，脸上带着些许疲惫，眼神却很亮。她的摊位和我一样，也是卖烤串的，烤炉比我的新一点，串好的肉串和蔬菜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盘子里。
“我叫王桂英，之前在食品厂上班，上个月刚下岗。”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，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，帮我扇了扇炭火，“你这腌肉的料放多了，咸了就没人吃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没想到竞争对手会主动帮我。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：“谢谢啊，我第一次干这个，啥也不懂。”
“谁不是从不懂开始的呢？” 王桂英笑了笑，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，“我刚开始摆摊的时候，烤串烤得半生不熟，顾客吃了就退货，一天下来赔了不少钱。”
她一边说着，一边拿起我的腌肉盆，用手指沾了一点酱料尝了尝：“盐放多了，再加点料酒和生抽中和一下，孜然粉要等快烤好的时候再撒，这样香味才浓。”
我照着她的说法，重新调整了腌肉的调料，又把炭火扇得更旺了些。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就有两个年轻人被烤串的香味吸引了过来。
“老板，来两串羊肉，两串鸡翅。”
“好嘞！” 我赶紧应着，手脚麻利地把肉串放在烤炉上，一边烤一边刷油，时不时翻面，快熟的时候撒上孜然粉和辣椒粉。
肉串烤得滋滋冒油，香味飘了出去。两个年轻人尝了一口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味道不错啊，比旁边那家好吃。”
听到这话，我心里乐开了花，连忙说：“好吃下次再来啊，多买多送！”
那天晚上，我一共卖了八十多块钱。收摊的时候，我数着手里的零钱，心里既激动又踏实。王桂英也刚收摊，正在收拾东西。
“怎么样，第一次摆摊，收成还可以吧？” 她笑着问我。
“托你的福，卖了八十多块！”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，“桂英妹子，今天谢谢你了，这点钱你拿着，买点水喝。”
王桂英摆摆手，把我的手推了回来：“大哥，你这就见外了。都是下岗的苦命人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再说，我也没帮你啥大忙。”
我拗不过她，只好把钱收了回来。临走的时候，我对她说：“桂英妹子，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，有啥需要帮忙的，你尽管开口。”
“好啊，互相照应着点。”
从那以后，我和王桂英就成了夜市上的 “邻居摊主”。我们的摊位紧挨着，每天一起出摊，一起收摊。一开始，还有些顾客会在我们两个摊位之间比价，有的会说 “隔壁的羊肉比你家便宜五毛”，有的会说 “这家的蔬菜串更大”。
我心里有点不舒服，想着要不要也降价竞争。王桂英看出了我的心思，私下里跟我说：“大哥，咱们别搞价格战。顾客要的是味道和分量，你把肉串的分量加足，味道做好，自然有人来吃。我这边也不降价，咱们各凭本事做生意。”
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，就听了她的建议。我把肉串的分量加了不少，每一串都实实在在，腌肉的时候也格外用心，按照王桂英教我的方法，反复调整调料的比例。王桂英的烤串也有自己的特色，她擅长烤蔬菜，茄子烤得软糯入味，韭菜烤得鲜香可口，很多顾客都专门冲着她的蔬菜串来。
慢慢地，我们的摊位都有了自己的回头客。我的回头客大多是喜欢吃肉的年轻人，王桂英的回头客则以女性和小孩居多。有时候顾客多的时候，我们还会互相帮忙。她忙着烤蔬菜，我就帮她烤几串肉；我这边人手不够，她就帮我招呼顾客、收钱。
有一次，夜市里来了几个地痞流氓，自称是 “市场管理员”，要向我们收保护费，一个摊位一个月五百块。我当时就火了，这夜市本来就是免费摆摊的地方，哪里来的保护费？
“你们就是敲诈勒索！” 我站起来，挡在王桂英面前。
为首的那个光头冷笑一声：“小子，别给脸不要脸。在这一片摆摊，就得听我们的规矩。不交钱，今天就砸了你的摊子！”
说着，光头就伸手去掀我的烤炉。王桂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，大声说：“你们别太过分了！这里是公共场所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。再这样，我就报警了！”
“报警？” 光头不屑地笑了，“警察来了又怎么样？我们顶多走一趟，等我们出来，有你们好果子吃！”
我看着光头嚣张的样子，心里的火更旺了，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：“我看你们谁敢动我的摊子！”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，旁边几个摆摊的摊主都围了过来，纷纷指责那几个地痞流氓。大家都是下岗职工，做点小生意不容易，都被这伙人欺负过。人多力量大，那几个地痞见势不妙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事后，王桂英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大哥，你刚才太冲动了，万一他们真动手，你受伤了怎么办？”
我喘着气说：“我不能让他们欺负你，也不能让他们断了咱们的生路。”
王桂英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：“谢谢你，大哥。”
那天晚上收摊后，我和王桂英一起去了旁边的小吃摊，点了两碗馄饨。借着路灯的光，我才发现她的胳膊被光头拉得红了一片。
“你胳膊没事吧？” 我关切地问。
“没事，过两天就好了。” 她笑了笑，“其实我刚才也挺害怕的，但是看到你站出来，我就不害怕了。”
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，心里暖暖的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这个女人虽然外表柔弱，内心却很坚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和王桂英的生意越来越红火。每天晚上，我们的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队。我妈见我生意好，心情也好了不少，身体也比以前硬朗了。有时候，老妈还会特意做些馒头、咸菜，让我给王桂英带过去。
我知道老妈的心思，她是觉得王桂英人好，想撮合我们。其实我心里也对王桂英有好感，她善良、能干、性格也好，和她在一起摆摊的日子，我觉得很踏实、很开心。可是我一想到自己的情况，就有些自卑。我离异，带着一个老妈，没房没车，只是个摆摊卖烤串的，而王桂英虽然也离婚了，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小宇，但她长得清秀，人也能干，我配不上她。
王桂英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思，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感情的事，只是像往常一样，和我互相帮衬着做生意。
有一天，我妈突然高血压犯了，头晕得厉害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我急得团团转，想送老妈去医院，可摊位没人看，要是关门一天，损失不少钱不说，还会让回头客失望。
王桂英知道后，连忙说：“大哥，你赶紧送阿姨去医院，摊位我来帮你看着。放心吧，我会帮你把生意做好的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呢？” 我有些犹豫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说这些客套话！” 王桂英把我往门外推，“阿姨的身体要紧，你赶紧去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，背起老妈就往医院跑。检查结果出来，老妈是高血压引发的脑供血不足，需要住院治疗。我在医院照顾老妈，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摊位。没想到，第二天晚上我给王桂英打电话，她告诉我，那天我的摊位卖了三百多块钱，比平时还多。
“我按照你教我的方法烤串，顾客都说味道和你烤的一样好。” 王桂英在电话里笑着说，“你安心照顾阿姨，摊位的事交给我，我每天收摊后把钱给你送过去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王桂英一边忙着自己的生意，一边帮我照看摊位，每天收摊后都把钱一分不少地送到医院。她还特意炖了鸡汤，给我妈补身体。
我妈拉着王桂英的手，眼眶红红的：“桂英啊，真是太谢谢你了。我们家建国能认识你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王桂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阿姨，您太客气了。我和建国大哥是邻居，互相帮衬是应该的。”
我看着王桂英忙碌的身影，心里充满了感动。这个女人，不仅善良能干，还处处为我着想。我暗暗下定决心，等老妈病好了，我一定要向她表白。
老妈出院后，我特意请王桂英吃了顿饭。饭桌上，我鼓起勇气，对她说：“桂英妹子，我知道我配不上你，我离异，带着老妈，没什么本事，只是个摆摊卖烤串的。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你，我想照顾你和小宇，以后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，你愿意吗？”
王桂英低着头，脸颊红红的，沉默了很久。我心里忐忑不安，生怕她拒绝我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看着我，眼里含着泪水：“建国大哥，其实我也喜欢你。我离婚后，一个人带着小宇，过得很不容易。遇到你之后，你处处照顾我，保护我，我觉得很踏实。只是我担心小宇不能接受你。”
“小宇那边你放心，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一样对待。” 我连忙说，“我会努力赚钱，让你和小宇过上好日子。”
王桂英点了点头，眼泪掉了下来：“我愿意。”
那一刻，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我们在一起后，生意做得更红火了。我们一起进货，一起腌肉，一起出摊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王桂英的儿子小宇一开始对我有些陌生，不愿意跟我说话。我也不着急，每天都会给他带些小零食，陪他玩游戏，耐心地辅导他写作业。
有一次，小宇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，哭着跑回家。我知道后，第二天特意去学校找了老师，还找到了那个欺负小宇的同学，跟他好好谈了谈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小宇了。
小宇也慢慢接受了我，开始主动叫我 “陈叔叔”，后来甚至改口叫我 “爸爸”。听到他叫我爸爸的那一刻，我心里比赚了钱还开心。
1999 年夏天，夜市要进行整改，所有的流动摊位都要搬到新建的小吃街，并且需要办理营业执照，缴纳租金。我和王桂英商量着，不如租个门面，开一家正规的烤串店。
我们算了一下，租门面、装修、买设备，大概需要五万块钱。我手里有三万多，王桂英手里有一万多，还差一万块。就在我们发愁的时候，老妈把她的金戒指和金耳环拿了出来：“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你爸给我买的，现在值点钱，你们拿去当了吧。”
“妈，这可不行！” 我连忙拒绝，“这是您的念想，我们不能动。”
“什么念想不念想的，” 老妈说，“你们开店是正事，以后日子过好了，还能再给我买新的。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成家立业，过得幸福。”
在老妈的坚持下，我们把金首饰当了一万块钱，凑够了开店的资金。我们在小吃街租了一个三十平米的门面，简单装修了一下，取名 “建国桂英烤串店”。
开店第一天，很多老顾客都慕名而来。大家看着干净整洁的店面，都笑着说：“以后再也不用在夜市里风吹日晒地吃烤串了。”
我和王桂英还是像以前一样，分工合作。我负责烤串，她负责招呼顾客、收钱、打扫卫生。生意比摆摊的时候还好，每天都座无虚席。有时候忙不过来，老妈也会来店里帮忙，择菜、串肉，做得不亦乐乎。
有一次，一个顾客吃完烤串后，对我们说：“你们家的烤串味道真好，要是能开分店就好了，我家附近没有，想吃还得跑这么远。”
顾客的话提醒了我们。我和王桂英商量着，不如趁着现在生意好，开一家分店。可是开分店需要不少资金，我们手里的钱还不够。就在我们犹豫的时候，之前经常来吃烤串的老顾客张叔找到了我们。
张叔是做建材生意的，也是我们的老回头客，看着我们的店一步步发展起来。他对我们说：“建国、桂英，我知道你们想扩店，资金不够。我这儿有二十万，想投给你们，不用你们还，就当是入股了。我相信你们的人品和能力，以后肯定能把生意做大。”
我和王桂英又惊又喜，连忙说：“张叔，这太谢谢您了！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有了张叔的投资，我们很快就在城东开了第一家分店。因为味道正宗、价格实惠、服务周到，分店的生意也非常火爆。
接下来的几年，我们又陆续开了几家分店，生意越做越大。2005 年，我们注册了自己的餐饮公司，把 “建国桂英烤串” 做成了连锁品牌。我们从一开始的夫妻店，发展到拥有十几家分店、几百名员工的餐饮集团。
在发展的过程中，我们也遇到过不少困难。有一次，我们的一家分店被竞争对手举报，说我们的食品卫生不达标。相关部门来检查，虽然最后证明是竞争对手的恶意举报，但还是对我们的品牌形象造成了一定的影响。
那段时间，我和王桂英每天都愁眉不展。王桂英冷静地分析：“现在最重要的是向顾客证明我们的清白。我们可以邀请顾客来我们的后厨参观，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的卫生情况。”
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，就按照她的想法做了。我们在各个分店都推出了 “后厨开放日” 活动，邀请顾客免费参观后厨，了解烤串的制作过程。我们还在店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，实时展示后厨的情况。
通过这些措施，顾客们重新信任了我们的品牌，生意也慢慢恢复了过来。这件事也让我更加佩服王桂英的沉稳和智慧。
随着公司的发展，我们的资产也越来越多，从一开始的摆摊小贩，变成了身家过亿的企业家。但我们并没有忘记初心，还是像以前一样，朴实、低调。我们没有买豪华的别墅，还是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；没有开昂贵的豪车，平时出门还是开着一辆普通的家用车。
我们还积极参与公益事业，资助了不少下岗职工再就业，还在老家建了希望小学，帮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。老妈经常对我们说：“做人不能忘本，你们能有今天的成就，离不开大家的帮助。要多做善事，回报社会。”
小宇也长大了，考上了名牌大学，学的是企业管理。毕业后，他回到了我们的公司，帮我们打理生意。他经常说：“爸妈，你们太辛苦了，以后公司的事交给我，你们就好好享受生活吧。”
我和王桂英相视一笑，心里满是欣慰。我们从 98 年下岗后的艰难处境，到一起摆摊卖烤串，再到成为亿万合伙人，一路走来，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。我们不仅是生意上的合伙人，更是生活中的伴侣，互相扶持，互相理解，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，也一起分享了成功的喜悦。
现在，我们的烤串品牌已经遍布全国，成为了家喻户晓的餐饮品牌。有人问我们成功的秘诀是什么，我总是笑着说：“没什么秘诀，就是两个人一条心，踏踏实实做事，本本分分做人。”
这辈子最幸运的事，就是 98 年下岗那天，没放弃摆摊，也没错过身边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