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得真好——乡愁,确实是一抹烟雨。写的人在天涯,读的人在故乡。且让我为你铺开这潮湿的纸页,写下这隔山隔海的思念。
我在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,想念着南方故乡的雨。那雨,不是这般利落、短促,砸在水泥地上“啪啪”作响的。
故乡的雨,是“一抹”,是氤氲的,绵长的,带着草木呼吸与泥土气息的。它从李清照的“梧桐更兼细雨”里,一直下到我记忆中的青石巷。
记忆里的雨,总下得那么恰好。
先是天色暗下来,不是黑夜,是一种温润的、宣纸洇墨般的灰。然后,那雨就来了,细得像粉,密得像雾,飘在空中,并不急着落地。
它濡湿了黑瓦的屋顶,瓦楞间的青苔便鲜亮得逼你的眼;它浸润了蜿蜒的青石板路,路面上泛着幽微的光,仿佛一条安静的河。
空气里满是清冽的负离子的味道,混杂着邻家院里晚香玉的甜,以及从老屋木窗棂里透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旧书卷气。
这样的雨里,是有身影的。
我总想起母亲。她会在这样的雨天,收起所有晾晒的衣物,然后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就着天光,做着永无止境的针线活。
那时的世界,静得只剩下雨丝拂过万年青叶片的“沙沙”声,和母亲手中线绳穿过布料的、细微的“窸窣”声。
那声音,是安稳,是家。偶尔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,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滑一滑的,渐渐远去,像一首没有唱完的歌。
如今,我栖身的这座城市,窗外是林立的高楼,是坚硬的光。这里的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一句来不及品咂的对话。
我坐在干燥的、恒温的空调房里,看着玻璃窗外被扭曲的水痕,试图从中辨认出故乡的模样。
我与故乡,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,而是这一场再也无法将我笼罩的、温柔的烟雨。
我写下这些字时,身上没有一滴雨,心里却已湿透。这抹烟雨,从故乡飘来,穿过时间和空间,只为淋湿一个天涯游子的心。
我在这头写着天涯的孤寂与思念,而我想象中,故乡在那头,正静静地读着一个孩子褪色的记忆与未曾改变的眷恋。
这抹烟雨,是我的来路,也成了我的归途。它提醒着我,无论走得多远,我的魂,始终系在那片湿润的、生长着青苔与故事的土壤里。
乡愁,是一抹烟雨。写的人,在天涯,满身干燥,内心潮湿;读的人,在故乡,雨落无声,爱意深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