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孩子干那么辛苦有什么用?工作再好,不如嫁得好。”这话是不是听着特耳熟?我妈就是这句话的忠实拥趸。为了我这个二十七岁还没嫁出去的“高龄女儿”,她最近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,据说对方是“好到天上去”的青年才俊。
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审计报告熬出的熊猫眼,决定给她来个“惊喜”——让她看看她女儿最真实的样子:一个被社会毒打后只想躺平的社畜。
于是,我扫了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共享单车,顶着大太阳,骑了四十分钟,准时出现在了那家传说中人均四位数的顶楼餐厅。
这哪是相亲,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。
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在我爬最后一个坡时准时响起,电话那头,她的声音尖锐得像锥子:“苏晚!你到哪了?人家秦先生都到了!你穿的我给你买的那条裙子没?妆画了没?”
我单脚撑地,喘得像条狗,汗珠子顺着额头往眼睛里钻,又辣又疼。“妈,快了快了。”我含糊着应付。
“什么快了!你是不是又没听我的!我跟你说,这次不一样!人家是开公司的,在CBD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!你要是搞砸了,过年别想进门!”
上心?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,上面还蹭着块不知道哪天的油污,脚上的帆布鞋也快张嘴笑了。为了凑首付,我一人打三份工,主业是跟数字死磕的审计员,副业是兼职会计和网上的财务咨询。我妈嘴里的“最好样子”,离我大概有十万八千里。
所以,我决定用最不体面的我,去迎接她眼里的天赐良缘。对方要是真是个只看脸的肤浅之辈,正好一拍两散,谁也别耽误谁。
挂了电话,我把那辆“战损版”单车停在金碧辉煌的环球金融中心楼下。保安看我的眼神,跟看一个移动污染源似的。我挺直腰板,走进了那扇能吞噬一切的旋转门。
餐厅在顶楼,叫“云境”。观光电梯一路向上,脚下的城市变成沙盘。这地方我熟,做IPO尽调时来过,每次都是当乙方,点头哈腰。今天,我却是以“相亲女”的身份来的。
穿过一众衣着光鲜的客人,我找到了那个靠窗的A7座。一个男人背对着我,西装剪裁得体,光一个背影就透着生人勿近的精英气。桌上随意放着一把带着“双R”标志的劳斯莱斯车钥匙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坐下:“不好意思,路上有点堵。”
男人缓缓转过头。那一瞬间,我准备好的所有腹稿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这张脸我认识。秦峥,磐石资本的创始人,投资界的新贵。上个月我们事务所竞争他一个并购项目时,我远远见过他一面。气场全开,三个问题就把我们合伙人问得哑口无言。
我妈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,居然能攀上这尊大神?
我大脑一片空白,社畜的本能都在尖叫:危险!快跑!
秦峥的目光在我汗湿的头发和T恤的油污上停留了零点五秒,没流露出任何情绪,嘴角反而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身体前倾,声音像大提琴一样悦耳,说出的话却像冰锥:“苏小姐,路上堵?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阿姨没告诉你,今天是我家公司面试吗?”
“面试?”这两个字像颗炸弹,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我以为这是场阶级审判,结果他告诉我这是场专业测试?那我这一身“返璞归真”的打扮,瞬间从无声抗议,变成了滑稽的、不专业的灾难。
“秦先生,这里面可能有误会,我母亲说的是……”我试图解释。
“是相亲,对吗?”他替我说了,“我母亲也这么说的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磐石资本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投资,包括我的时间。”
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我:“我母亲极力推荐你,说你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。恰好,我们首席风险官的职位空缺了三个月。所以,我不介意把一场相亲,变成一场终面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石子,砸在我心上。这是一场测试!一场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测试!他把我置于一个不设防的境地,就是为了观察我最真实的反应。
一股屈辱和不甘的怒火燃起。我凭什么接受这种审判?
我站起身,冷冷地说:“恕我直言,秦先生。首先,我不是来面试的。其次,就算我是,我也不会选择一家用‘钓鱼’方式筛选候选人的公司。一家公司的行事风格,是创始人性格的投射。用欺骗开始招聘,很难相信未来能给予员工尊重和信任。”
我说完,准备离开。尊严比工作重要。
“苏小姐。”秦峥没有起身,反而平静地看着我,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非但没生气,反而笑了,“有独立判断,敢于表达,没有情绪失控。这是成为一个优秀CRO需要的第二项素质。”
“那第一项呢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第一项,当然是专业能力。”他指了指文件袋,“这里面是一家我们准备收购的明星科技公司‘星海科技’的财报。三家顶级会所都出具了‘无保留意见’,但我的直觉告诉我,有问题。”
“给你四十分钟。如果你能找出问题所在,CRO的职位,年薪三百万,外加项目分红,就是你的。如果你找不出来,或者选择离开,”他顿了顿,“那也证明,我母亲和我,总有一个人看错了。”
我终究还是没抵挡住“年薪三百万”和那句“总有一个人看错了”的诱惑。我不是为了证明给他看,我是为了证明给我自己看。我的价值,不是靠一条碎花裙,而是靠我脑子里那些日积月累的知识和经验。
我坐下了。
他直接带我进入了磐石资本的办公区,那是一个冰冷、肃杀的世界。我被带进一间巨大的会议室,长桌两旁坐满了西装革履、神情严肃的人。我穿着油污T恤,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。
一个副总模样的人,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:“秦总,这就是您说的‘高手’?”
秦峥没理他,只是对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那一刻,所有的羞耻和愤怒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进入战场的兴奋感。这是我的专业领域,在这里,我才是国王。
我打开文件袋,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堪称完美,净利润增长率连续三年超50%,堪称教科书。但我的老师曾告诉我:“完美的财报,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。”
我没有从利润入手,直接翻到了现金流量表。利润可以作假,但现金很难。我发现,星海科技的利润增长和经营性现金流增长完美同步,同步到不正常。就像一个学生每次都考100分,太标准了就是问题。
我立刻翻到附注,魔鬼就藏在这里。我的手指快速滑动,大脑像高速计算机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我额头开始冒汗。就在我快要放弃时,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名字划过脑海——“锦瑟光电”,一家预付了五千万的供应商。而在“其他应收款”里,我又看到了“博越咨询”,一笔三千万的咨询费。
这两个名字,我上个月给另一家公司做税务审计时见过!它们的注册地址在同一栋楼的对门,法人代表,一个叫刘伟,一个叫张丽,恰好是星海科技CEO刘海峰的父母!
这个信息,在任何公开渠道都查不到。但我,恰好就知道。这就是审计师的“职业嗅觉”,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喂养出来的野兽直觉。
我抬起头,对上秦峥探寻的目光。“秦总,”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,“我想,我找到那只‘鬼’了。”
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。之前一脸轻蔑的副总,猛地站起身,死死盯着白板。
“不可能!”他脱口而出,“这两家公司我们都查过,不存在任何关联!”
我没有争辩,只是平静地看着秦峥。秦峥走到我身边,缓缓地鼓起掌来。“苏晚小姐,欢迎加入磐石资本。你的年薪,从三百万,提到五百万。另外,这个项目为公司规避的潜在损失,你将获得10%的奖励。”
他转身,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副总下令:“现在,我任命你为项目风险评估专项小组组长。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,在天黑之前,拿到刘海峰造假的全部证据!”
接下来的事,像一部快节奏的电影。我们叫来了刘海峰和他的CFO。在会议室里,我像一个外科医生,用“面包车运货”和“用爱发电的数据中心”等证据,一层层剥开了他们的谎言。最后,刘海峰狗急跳墙,竟然报警举报我们“内幕交易”,想拉我们陪葬。
然而,秦峥只是笑了笑,播放了一段他早就准备好的视频——星海CFO向第三方咨询公司项目经理行贿的证据。
原来,这场局,从头到尾,都是为了测试我。星海科技和那个被收买的第三方,都只是这场“面试”的道具。
看着被警察带走的刘海峰,我心中没有喜悦,反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我看着身边的秦峥,这个冷静、睿智、算无遗策的男人,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,包括我。我以为我凭借能力赢得了尊重,到头来,我只不过是他手中一把最顺手的“手术刀”。
“秦总,这场面试,是不是太逼真了一点?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苏晚,在投资这个血腥的丛林里,你只有成为最坚硬的石头,才能活下去。我需要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伙伴,这个人必须有最顶级的专业能力和最坚韧的神经。我找了很久,直到听说了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算计,只剩下真诚:“我向你道歉,这对你不公平。但是,我必须用最快的方式,看到最真实的你。因为只有那个在压力下愤怒、在专业上自信、在谎言前绝不妥协的你,才是我一直在找的人。”
我的心,乱了。
“那……相亲……也是假的吗?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。
秦峥愣了一下,随即,他那总是紧绷的嘴角,绽放出了一丝真正的、温暖的笑意。“面试是真的。找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,是真的。但是,苏晚,”他看着我,眼神变得无比温柔,“想认识你,想和你……有一个开始。这也是真的。”
那一刻,窗外的夕阳恰好穿过云层,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。我看着他那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眼睛,忽然明白,有些相遇,注定要以最激烈的方式开场,才能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。
我妈总说,工作再好,不如嫁得好。但她不知道,最好的归宿,不是找到一个为你遮风挡雨的屋檐,而是找到一个能和你并肩,一起迎接狂风暴雨的人。而我,好像刚刚找到了我的“战友”。
